前言
2019年初,促轉會規劃「轉型正義相對論」,邀請不同領域的專業工作者進行對談,期望深化轉型正義的社會對話,撞擊出更多元豐富的思想火花。其中,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代理主委與我和我的波蘭先生Pawel Gorecki(行為藝術家,社會運動者),總計進行了三次對談(2019/02/13、2019/03/14、2019/06/12),議題包含轉型正義、民主、人權的價值;轉型正義如何進行空間轉型與價值重整;轉型正義應該做什麼?應該避免什麼?
原本,左岸文化在2021年的台北書展要舉辦「走出國家的記憶迷宮:威權象徵與監控檔案可以告訴我們的事」七場系列講座,我們和楊翠老師會講其中一場「轉型正義相對論 — — 台灣、波蘭的威權記憶與公共空間」,回顧這三次對談,並且談談從對談結束後到現在,波蘭及台灣的情況經歷過什麼改變。雖然講座因為疫情取消了,不過我還是把原先為書展準備的講稿整理、擴充後貼在這裡,代替講座。我先生Pawel在他的講稿中,有談到更多他對國家的想法,以及國家與轉型正義的關係,有興趣的人可以參考他的文章〈論國家〉。
以下是我原先的講稿整理、擴充後的內容。
2019年,我和我先生Pawel及促轉會的楊翠老師,就轉型正義及波蘭去共法做了三次對談(「轉型正義相對論」三次對談的內容,可以看另一篇文章〈轉型正義相對論〉,而Pawel的講稿,可以看〈論國家〉)。
我先說結論:第一個結論是,波蘭的情況和台灣完全不同,請大家不要看到波蘭就想到台灣,忽略了波蘭和台灣社會歷史文化背景的差異。第二個結論是,在轉型正義方面,台灣無法從波蘭經驗中學到什麼,只能把它當成殷鑑。不只是去共法的內容及執行,還有「波蘭去共」這件事本身,以及它造成的結果,都讓「看看波蘭,想想台灣」變得沒有意義。
為什麼我會這麼說?我簡單介紹一下去共法背景、立法過程、執行和問題。2016年的去共其實是第二次去共。在九〇年代初期,當波蘭脫離共產邁向民主化,一些和共產主義密切相關的街道名稱或紀念建築物,如史達林、列寧、貝魯特(Władysław Bierut,曾任波蘭統一工人黨第一書記)、捷爾任斯基(Feliks Dzierżyński/Felix Dzerzhinsky,蘇聯KGB前身「契卡」的創始人)等都被撤換或拆除,當時做這些事沒有特別立法,而是地方自治團體自發性地透過決議來執行。大部分的街名和紀念建築物都在當時被撤換、拆除了,但部分街名和紀念建築物並未被撤換、拆除,才會有第二次去共。
波蘭第二次去共法的立法和執行過程亂七八糟,本來一開始只要去除街道名稱,沒有說要去除雕像,後來又說要去除雕像。本來訂了一個去除雕像的期限,後來時間大幅提前。立法的是中央,執行的是地方,但關於街道是否符合去除的條件,則要由獨立的政府機構國家記憶研究院 — 反波蘭罪訴訟委員會(Instytut Pamięci Narodowej — Komisja Ścigania Zbrodni przeciwko Narodowi Polskiemu,中文簡稱國家記憶研究院,波蘭文簡稱IPN)來提供意見,這多頭馬車的處理方式很容易造成責任分散和衝突。改變街道名稱沒有問人民意見就做,這讓人感覺不好。大家並不是因為擁戴共產而不想去除街道名稱(波蘭人普遍還蠻討厭共產時代的),而是因為習慣了原有的名字,或不想沒被徵詢意見就被迫改變,或怕麻煩,怕花錢。於是出現了很多不是實質的去共(改變名稱),而只是改變詮釋(比如本來是紀念共產事件,後來改成紀念波蘭愛國事件)。然後,還有錢談不攏的問題。中央覺得地方要出錢地方覺得中央要出錢,於是就拖拖拉拉。在去共中,左派人物的街道、雕像被去掉了,換上右派人物,讓人不禁懷疑,右派是否藉機剷除左派在公共空間中的相關記憶,進而鞏固屬於自己的愛國敘事。(這邊寫的比較概括,詳細去共情況請參考我和Pawel及楊翠老師的對談〈轉型正義相對論〉這篇文章)
右派在波蘭是很興盛的,在波蘭,只要你有一點左就會被說成是共產黨,談一下社會福利就會有人認為你要讓共產時代回來。大家都不喜歡繳稅,但是大家都喜歡育兒津貼500+(有生小孩,一個月就可以領五百波蘭幣,可以領到小孩十八歲),甚至比較偏自由派思想的人都會一手反右,一手領津貼。這很矛盾,自由派的波蘭人會上街遊行支持女權,但同一個人會說女孩子足球就是踢得比較差。自由派的波蘭人反宗教治國,但還是會上教堂。
波蘭去共要放在更大的社會脈絡下來看。今天,波蘭人如何看待這段歷史?有更了解嗎?有面對嗎?民主有往前進嗎?沒有。而且不進反退。2015年右派政黨「法律及正義黨」(Prawo i Sprawiedliwość)上台後,波蘭民主陷入危機,該政黨的特色是反共、疑歐、反猶、反同、反難民、反性平教育、親天主教,在任期間造成了諸多問題如媒體壟斷、違憲、司法不獨立、挑起仇恨語言及對立(比如總統選舉前,總統就說現在的LBGT風潮,是比共產主義還糟糕的意識形態,很明顯的就是要大家用反共的方法去仇恨LGBT,鞏固右派選票)、踐踏女權(波蘭政府2016年起推動嚴苛的墮胎法,只有亂倫和胎兒危及母親生命才可墮胎,胎兒有先天疾病不能墮胎。此舉引起全國憤慨,認為侵犯女性權益,2016年波蘭人就上街抗議,沒想到政府沒走國會辯論,而是於2020年請大法官釋憲,說讓畸形胎兒墮胎違憲,強行通過本法,再次激起大規模抗議。2021年1月27日,本法正式生效,相關新聞可見:〈波蘭幾乎全面禁墮胎 群眾不顧防疫連2晚抗議[影]〉)⋯⋯即使受到許多批評,「法律及正義黨」還是有很多支持者。
去共沒有讓波蘭人變得更勇於告別過去面對現在和未來,而是把所有問題怪到共產時代,怪到「上面那個掌權的人」。就像波蘭報導文學作家維特多.沙博爾夫斯基在《跳舞的熊》(衛城出版,2018)中寫到的那些被人訓練跳舞的熊或共產體制下的人,在獲得自由後人們不明白那個讓他們痛苦的東西消失了,面對現實他們不知所措,於是繼續用過去的行為模式來面對現實。波蘭人在共產體制下的生存模式是順應體制、鑽體制漏洞,不然就是不信任體制、反抗體制。這些行為在那個背景下是必要的,是活下去的生存方式。然而今天,在自由民主的時代,他們依然用這種方式面對現實,卻不知道「民主」的意義就是人民作主,人民要為國家的樣貌負責,而不是發生什麼事都怪別人。
奇妙的是,許多波蘭人反共,卻不反中共。去年,我受台灣某官方機構所託,花了半年以上的時間研究了波蘭政界、學界、文化界對台灣的看法。結果非常驚人且令人吐血(我希望有機會可以把這個研究改寫、公開,甚至成書出版)。我在研究中發現,許多波蘭學者、政治人物、文化人士親中親華,對台灣沒什麼了解,依然用儒家思想理解台灣,用傳統大中國思想理解台灣和中國的關係。比如,2015年底,在台灣總統大選前,波蘭漢學界元老石施道(Krzysztof Gawlikowski)就在一場圖書館講座「太平洋的中國台灣」(Chiński Tajwan na basenie Pacyfiku)上,引用《易經》和《三國演義》,說台灣和中國必須統一才能帶來和諧,否則就會陷入混亂(註一)⋯⋯
許多波蘭學者依然把台灣視為中國的一部分,或是另一個好的中國,或是大中國的一部分(a part of Greater China)。許多波蘭政治人物並沒有因為有過共產歷史就對中共有戒心(波蘭在17+1中,也自認是中國通往歐盟之門),甚至還打算幫中國去共。2016年10月,在波蘭國會的交流會議「亞太日」(Dzień Azji i Pacyfiku w Sejmie)上,當時的外交部副部長帕雷斯(Jan Parys)說中國不是共產國家,是「後共產國家」,說「中國清算共產黨領袖的手段比波蘭還激烈」,「我們可以說,中國用這種方式有效地擺脫了共產主義的遺產」(註二),因此波蘭可以和中國合作。對於帕雷斯的言論,在場的中國代表們如此回應:「我們就是共產黨不是後共產,但如果波蘭要說我們是後共產,我們不會抗議。」(註三)
而對台灣,波蘭也沒有因為同樣受到壓迫而有特別支持台灣。大家應該還記得2019年蘭嶼椰油國小的小飛魚文化展演隊受邀到波蘭展演,在開幕典禮準備要進場時,發現大會配的是五星旗。小朋友們和老師拿出自備的國旗上場,卻被大會拒絕,在交涉後,小朋友們才順利拿了中華民國國旗參加(相關新聞請見:「波蘭兒童藝術節 蘭嶼孩子拒五星旗」)。2020年,五年一度的波蘭華沙國際蕭邦鋼琴大賽(The International Chopin Piano Competition)公布預賽入圍名單,九名台灣參賽者的國籍被主辦單位標示為「中華人民共和國台灣」(PRC Taiwan),後又改為「中國台灣」(China, Taiwan)。在參賽者的抗議以及台灣外交部的交涉下,參賽者的國籍最後被改成「中華台北」(Chinese Taipei)。(相關新聞請見:「抗議之後 蕭邦大賽台灣參賽者改稱來自中華台北」)
2019年,波蘭西里西亞大學(Uniwersytet Śląski)招收台灣學生去參加暑期波蘭文課程,但是不准學生拿台灣的國旗(本事件始末可以參考楊慈慧於獨立評論在天下的投書〈在波蘭,我切身體會了「被消失的台灣」〉)。波蘭學界裡會有教授覺得反正台灣中國會統一,勸台灣學生改論文題目,做統一研究。亞捷隆大學中東和遠東研究所的台灣研究中心(Taiwan Studies Centre)明明接受台灣政府補助,卻出版了對台灣不利、與台灣現實脫節的論文集《台灣例外論》。書中作者之一列赫.安東諾維奇(Lech Antonowicz)主張中國是個分裂的國家(divided state),台灣不是一個完全獨立的國家,而是大中國的一部分(part of the larger Chinese state),同時也是一個「獨特實體」(unique entity),而另一位作者,同時也是本書編者之一,安娜.盧達科絲卡(Anna Rudakowska)則認為台灣應該多多宣傳民主、經濟發展、環保、高水準的生活/教育、國際援助這類沒爭議性、為人廣泛接受的議題,這樣可以贏得支持,但在提起任何和主權相關(包括提及島嶼的獨立性和國際地位)的議題時「要非常小心,因為台灣無法和中華人民共和國競爭合法性。」。(關於細節,有興趣可以去看我在報導者的文章〈我們必須說出自己的名字──從波蘭學者《台灣例外論》的矛盾談起〉)
而文化界呢,也是被學者帶著走。最近,波蘭老牌出版社國家出版社(Państwowy Instytut Wydawniczy)出了一本《彼岸 — — 台灣短篇小說選》(Na drugim brzegu Antologia współczesnych opowiadań tajwańskich),雖然選的都是經典作家,但編者孔莉婭(Lidia Kasarełło)在序中談論台灣和台灣文學的角度,還是很中國/中華觀點,我近期也會寫一篇文章談這件事。
綜合以上,我真的不知道我們能從波蘭身上學到什麼。大概只有學到不要犯他們犯過的錯?身為曾經長居波蘭,也推廣了波蘭文學十年的人,每次我聽到「為什麼波蘭民主會倒退?」「為什麼波蘭兒童人權之父柯札克這麼左,波蘭政府卻這麼右?」「波蘭怎麼了?」都非常難過。波蘭是我曾經信仰、熱愛的國家,而現在我失去了我的信仰。過去十年,我翻譯波蘭關於兒童權利和民主轉型的作品,也是為了台灣好,覺得可以帶給台灣啟發,但我現在不再這麼相信。我了解波蘭,可以看到最好的、最光輝的,也可以看到最壞的、最墮落的,也就是月亮的陰晴圓缺,但一般台灣人不會看到我所看到的,只會看到外國的月亮好圓好大,即使我說那邊的月亮也有暗面,大家還是不會相信,反而會說台灣也沒多好。
台灣人普遍缺乏自信,我們都只看到別人好的一面,看到自己壞的一面,看不到自己好的一面,別人壞的一面。我覺得這個民族性,或許也和我們的威權歷史有關,因為就是不能表達意見不能有自己的想法,不然就會被抓去關或不明不白死掉。還有,和我們不被國際承認也有關。因為再怎麼好,就是不存在,就不被認為是一個國家,而是一個「地方」(miejsce/place)、「存在」(byt/being)、「實體」(entity)、「島嶼」(wyspa/island) — — 這些都是波蘭漢學家和國際關係學者給台灣的代名詞,他們可能出於不了解台灣,或是怕得罪中國,因此不稱呼台灣為國家(państwo/state)。所有人都迴避我們的名字,彷彿我們是佛地魔(You-Know-Who),但我們明明不是那個做錯事的人。
我覺得我們該學會的,是不要再一直想著怎麼從別人身上學習,而是要先看清自己和別人的真正面貌。盲目地把台灣和波蘭拿來比較,是危險的,因為台灣和波蘭根本不一樣。目前看來,台灣比波蘭進步許多,我們通過了同婚,做的轉型正義也是試圖真正的面對歷史,鞏固民主,我們在女權、兒權、人權、原住民權益、弱勢和移工的權益、環保、土地正義等部分還有進步空間,我們過去二三十年來走得跌跌撞撞,我們不是完美的,但我們一直在往前走,不像有些國家一開始走得不錯,現在卻往後退。我們要學會不要這麼天真,不要看到有人說愛台灣就好高興,不要看到台灣文學在外國出版就很高興,因為你不知道翻譯水準如何,還有這些作品如何被談論。不要盲目看某某學者是名校的就邀請他來台、給他fellowship(獎助金)、給他補助,很多人對台灣沒什麼了解(更糟的是來過以後也沒有更了解),卻來浪費資源,曲解台灣。台灣的情況如此獨特艱困,應該是別人來和我們學習才對。我們必須學會,有這樣的自信。而台灣人在回顧國家的不義歷史的同時,也要想想未來希望台灣成為什麼樣的國家。
註腳:
註一:石施道引用《易經》和《三國演義》談到中國必須統一的橋段約在2分45秒到4分09秒。
註二:我2016年就知道這件事,但因為原始新聞檔案找不到了,所以帕雷斯的言論只能參考二手轉述。這段話出自Niezależna刊登的〈羞恥〉(Wstyd),文章的作者是住在台灣的波蘭人沈漢娜(Hania Shen),她雖然是激進的右派人士,但她在批評帕雷斯的同時,也認為波蘭應該要和中國合作,出口波蘭商品到中國,只是不能為中國洗白。
註三:因為原本的新聞連結已失效,請見RacjonalistaPL的臉書貼文“PiS: Chiny już nie są państwem komunistycznym”(法律及正義黨:中國已經不再是共產國家)。